極限白日夢Podcast|戶外人生|EP75

把青春磨進水泥裡
內湖極限運動公園

從極限運動文化中長大的小孩,長大後為了保留場地從街頭投入公共建設。
ft. 成尚哲、李曜先

採訪日期: 2025 年 11 月 26 日 , 採訪 & 文字 :鄭宜昀(Irene)

「 最初成立協會,是為了保留這個場地,只是因為我們希望有地方可以玩。 」

—— 台北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 成尚哲。

那天板場裡很多人。我看著場內有人玩滑板、騎BMX、滑直排輪,各種玩家很快樂的在運動公園裡揮汗練招。看著這個板場,我好奇著這個板場背後的故事,幾個月後我帶著錄音機回到內湖極限運動公園,採訪這個場地幕後兩位重要的推手。

這一集《極限白日夢》,我回到內湖極限運動公園,訪問臺北市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成尚哲,以及參與場地設計的 李記滑板場建築師 李曜先。

(左)臺北市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 成尚哲 (右)場地設計 李記滑板場建築師 李曜先。
新內湖極限運動場的誕生,是因為曾經差點被拆掉。

故事的起點,其實很單純。

十年前,內湖極限運動公園因為管理權轉移,面臨拆除危機。對政府單位來說,那只是一座老舊、難維護、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管理的設施。

成尚哲 是一個在攀岩車和 BMX 的世界裡長大的孩子。街頭是他的訓練場,極限運動場是他的家。他從小就知道,那種自由——大人管不了你、警衛沒辦法罵你、可以一直練、一直試、一直摔的那種自由——在台北是稀缺資源。

但對當時的玩家來說,在那個年代,台北幾乎沒有極限運動空間。內湖極限運動公園是少數能自由滑板、騎 BMX、玩直排輪的地方。

如果這裡被拆掉,很多人就真的沒地方去了。

於是成尚哲開始自己修木板、補螺絲、研究怎麼維護場地。他原本只是個想繼續玩滑板與極限運動的小孩,後來卻一路成立協會、開始學著和政府溝通、發公文、處理公共事務。

騎乘攀岩車台北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 成尚哲

「 在成為不管是室內設計師或是成為建築師之前—— 先是滑板人。」

—— 李記滑板場建築師 李曜先。

在內湖極限運動公園監工,拿著滑板的李記滑板場建築師李曜先
我只是想玩滑板,結果最後變成自己要做板場

李曜先 從 2007 年開始玩板,從滑板少年一路成為建築師,他開始設計滑板場,也參與南港、新生橋下與內湖等極限運動場域的規劃。

「學校不會教怎麼設計滑板場。」

滑板場不像籃球場有標準尺寸,它來自文化、流動與玩家的使用習慣。如果沒有真正玩過,很難理解什麼樣的空間才是真的「好玩」。

所以很多過去的滑板場,最後都變成「看起來像滑板場,但根本不能滑」。

那不是技術問題,是語言問題。一個從來不玩板的設計師,跟玩家說的是兩種語言。曜先說的話,玩家聽得懂;玩家說的話,他也接得住。這件事看起來很小,但在設計一個場地的時候,那個接住,決定了一切。

曜先的正職是建築師,板場設計是副業。商業模式還沒有真正形成,支撐他繼續做下去的邏輯,不是市場。

「做這個東西是用熱情去燃燒的。對——就是賺不到什麼錢,就是能吃飯這樣子。」曜先苦笑著說。

內湖極限運動公園模型
內湖極限運動公園草稿
我們如果放棄了,這個台灣是不會有人拯救的。

幾年後,汙水廠爭取到翻修的錢,讓協會能夠參與重建,而尚哲把設計委託給了曜先。

內湖極限運動公園翻修,背後有大量看不見的工作。工作坊、問卷、玩家討論、政府溝通、預算限制、建築載重、安全問題、不同運動之間的需求整合……

曜先做了 Google 表單,詢問玩家喜歡舊場地哪些區域、哪些道具、哪些動線。尚哲去找攀岩社群,去找因為舊設施受傷的傷友問他們的感受,他們聆聽在地玩家的想法,轉譯成公共工程能夠處理的語言。

原本以為只有幾十份回覆,最後收到了超過三百份。那不只是意見調查,而是一群人對這座場地的感情。因為對很多玩家來說,這裡不只是運動空間,而是青春的一部分。

回到沒人看見的幕後,當設計做好,工程另外發包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。由於投標的營造廠大部分沒做過極限運動場,而工班只聽老闆,不聽設計師,加上預算限制犧牲了品質,很多的時候最後跳進去把一切扛起來的就是尚哲與曜先。

我問他們這重重關卡中是否有想放棄的時候?

「我們有擺爛。但是到了隔天我想著:我們如果放棄了,這個台灣是不會有人拯救的。不是你就是我,那就是我們要自己去做。」尚哲說。

他們繼續做下去。地板上的切割縫,後來是曜先帶著幾個玩家和同學,自己拿工具來處理的。因為工班不做,他們就自己來。

青春磨進水泥,有時候是字面意義上的。

「 我們如果放棄了,這個台灣是不會有人拯救的。不是你就是我,那就是我們要自己去做。」

—— 台北市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 成尚哲。

成尚哲在內湖極限運動公園施工
尚哲與曜先在內湖極限運動公園施工
內湖極限,可能它其實自己就想要長成這個樣子。

快完工前的某個晚上,李曜先帶著板來到場地。機具和物料都清得差不多了。他滑了幾圈,繞了幾個 U 板,然後突然停下來。

「我覺得內湖極限,可能它其實自己就想要長成這個樣子。」

開幕的時候,玩家從全台灣來。

南部的、中部的、以前在這裡長大的前輩,還有不認識任何人、只是聽說這裡開了新場地的陌生人。開幕後某個夜晚,曜先坐在休息區,旁邊有兩個外地的玩家在聊天,不知道他是誰。

「欸這裡真的很好玩。如果我一直在這邊玩,一定會變得更強。」

「做這些東西雖然不賺錢,可是每次聽到這樣的話的時候,就會覺得——我會堅持下去的。」— 李曜先。

圖:(前)成尚哲(後)李曜先

適度的留白,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設計

曜先說,這個場地在他心目中只有 60 分。因為還有太多東西沒有達到他的標準。

「我覺得 60 分是一個開始。」

曜先提到小時候玩板,曾被一個前輩說:「內湖有什麼好玩,都沒有空地」那句話深深烙印在他心裡。所以這次重新設計,他們刻意留了很多小角落,留了很多空白,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角落。

「其實空白很重要——就是適度的留白,其實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設計。」

我提起第一次去內湖極限運動公園那天,身為一個滑板菜鳥還是可以在場內找到一個可以自在玩板的空間,沒有想到那是被刻意設計而留下的空間。

內湖極限運動公園碗池

這些跌跌撞撞的經驗累積,都會成為下一代玩家的養分

他們說,希望有一天這件事有健全的經濟模式。

但即使現在還沒有到那裡,他們還是繼續在全台建造更多的板場。

曜先提到了台中北屯的案子。

台中市運動局15萬以內的小額採購。但他還是全力以赴從六月畫到十月,畫了一大堆圖,寫了很多報告書,即使虧錢還是想做出心中的極限運動場。

當說明會那天。玩家來了,各個產業的大佬來了,民意代表來了,機關的承辦和長官也來了。

「大家看起來好像都蠻喜歡的。那時候你就會覺得——哇——做這個還是覺得蠻好的。」

曜先頓了一下,才說:

「如果能玩這些都是為了覺得好玩,然後很快樂,所以當你發現原來付出這些東西可以讓更多人覺得很好玩,也很健康,能把這些文化一直延續下去——就會覺得好像還是有點意義。」

從街頭長大的小孩,從來不是為了進入體制才這樣做的。他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自由滑行的地方。但走著走著,他們把自己磨進了水泥裡,走進了公文、協會、公共工程、施工品質、預算核銷的世界——然後留下了一個任何人都可以走進去的場地。

節目最後,是尚哲說的一段話。

他說這個場地,是他所認識的這些運動的一種呈現。是前輩教他木板怎麼釘、水泥跟鐵工要注意生鏽,是他自己跌倒再爬起來的所有過程,是所有錯誤和辛苦的累積。

「終究我們是現在在這個時代,我喜歡玩這些。我們也會變成未來後人——不管是在滑板上面,或者是腳踏車上面——這些都會成為他們的養分。這些場地都會是你的一個紀錄的地方,或成長的地方。大環境就會變得更好。」

 完畢,曜先看著尚哲向他擊掌。

站在這個時代的我們,奮力的爭取創造自己想要的世界

採訪時間為 2025 年 11 月 26 日星期三晚間七點。他們在下班後來到板場。第一次訪談我們席地而坐,約談了兩個小時,我以手機手持拍攝影像紀錄。場地的路燈從他們身後打下,形成清晰的輪廓光。在他們述說這座板場十年歷程的同時,背後仍有玩家持續進行 BMX、滑板與直排輪的練習;不時也有小朋友與熟識的板友經過、打招呼。

過程中,尚哲數度哽咽;曜先則在一旁補充並為他打氣,以帶著心疼與理解的語氣說道:「他真的一個人承擔了很多責任與壓力。」

在訪談開始之前,雖然已能預期這座板場背後的推動並不輕鬆,但實際進入對話後,仍然被兩人的投入與行動力深深觸動。

有人選擇抱怨環境,也有人選擇成為改變環境的人。

感謝尚哲與曜先,也感謝所有在過去那些年裡持續投入、燃燒自己,只為讓自己在乎與熱愛的事得以存在的人們。

「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未來後人——不管是在滑板上面,或者是腳踏車上面——這些都會成為他們的養分。這些場地都會是你的一個紀錄的地方,或成長的地方。大環境就會變得更好。

—— 台北市極限運動協會理事長 成尚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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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伸資訊

成尚哲

Instagram: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uuccq

李曜先

Instagram : 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leeji_skateparks/

所有的圖片來源:由成尚哲與李曜先提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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